梨花乃是读史书不评史的人, 正要圆过去陈舒却醒过来了,只是出了一身的虚汗, 脸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的。

    这一天已经是李成冀围城的第五天了,城外援军未到,城内人心浮动,禁军巡城更加频繁了。

    那些滞留在长安的各国客商,被禁足在西市中, 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喝茶吃酒品评局势。

    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暗暗倾向李成冀, 也有胆大包天竟然暗中设了赌局。

    过了晌午, 风渐渐停了, 黑云压城,天底气闷, 燥的人浑身不舒服。

    长安还是长安,只是人心不定。

    无法面见公主的白玉京只得派钱彪设法去了银海在长安的家里带了信, 期盼着能间接递给永安公主。

    天色欲晚, 雷声阵阵。

    用过了晚饭,豆大的雨点落下来,风从东边起, 雨声一阵阵的拍打在门上, 白玉京再次打开门, 染了一身的雨气, 院子里积了水, 院子的门仍旧没有动静。

    今日又要过去,难道冯唐和张问之一起失手了?

    白玉京和衣而眠,梦里又回到临海县,回到她最初奋斗过的地方。

    她站在山头俯视小小县城,心里勾画了无限美好的蓝图……

    忽然有刀兵的响动,白玉京猛然惊坐起来,钱彪已经挡在西次间的门口,手中的刀已经出鞘。

    转瞬间人影已经到了堂屋内,身上蓑衣的雨水沁了一地,手中的长戟已经抵住了钱彪手中的刀。

    “来者何人!”白玉京呵斥道。

    思源陈舒梨花三人惊坐起来,凑在白玉京身边道“大人,”

    白玉京示意几人不要着急,自己开始摸索着下床了。

    “我们奉公主殿下之命,特来拿月城女知县白玉京!”

    黑漆漆的一片,看不清来人的面孔,却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轻慢。

    “阿黑,住手。公主有令,怎敢不从?还请诸位堂屋等候,待我更衣完毕自会随几位大人去见殿下。”半夜三更,忽然越过院子门就到了堂屋,所来之人应该都不是泛泛之辈。

    “少聒噪,快些!”来人极其不耐烦,但钱彪寸步不让,他们一时半刻也不能进入里间。

    陈舒挣扎着起来,找了一件蓑衣给白玉京披上,目送她出了院子,阿黑尾随在后。

    茫茫夜幕,犹如一张一张黑色的大网,提灯照小院,潺潺雨帘,那些手持长戟的人衣角翻飞,袖口的花纹若隐若现,步伐快又疾。

    “大人此去凶险,我设法一起跟着。”梨花觉得万分惊诧,找了一件蓑衣便跟随而去。

    这一场秋雨来势汹汹,街上积满了水,雨水很快浸湿了鞋袜,由脚底升起一片冰凉。

    整个长安城都戒备森严,长安城墙脚下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白玉京穿过层层守卫终于登上了城墙。

    城墙之上怒风大作,已经浑身湿漉漉的白玉京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

    定睛看了一会这才发觉每个垛口处都有弓弩手严阵以待,黑夜里像是一颗颗不会移动的树木,坚实挺拔。

    “殿下在何处?”白玉京停下脚步问道。

    传唤白玉京来的四人没有开口而是挟裹着她直奔明德门城楼而去,明德门城楼乃是一座二层三重檐歇山式箭楼,楼中灯火全无,廊檐壁角凌然欲飞。

    齐王一脉自诩清君侧的正义之师,重兵压城,主营寨都在明德门前,永安公主坐镇指挥自然就安歇在明德门城楼之上。

    挟裹着她的两人将她重重的推到明德门箭楼的门槛之内,然后从外面将门重重的关上了。

    白玉京的被摔在地上,直觉透心凉,她摸索着起身,在黑暗里适应了一会然后顺着楼梯开始往上走,脚步落地有声,昏暗的楼中带着阴森沉郁的鬼气。

    等到白玉京踏上第三层的楼梯,浓重的血腥气铺面而来,她的心忽然就提起来了,这里有过杀戮!

    想到深更半天忽然被人蛮横无理的带上城楼,想到白兰当年在宫禁中被人勒死,死亡的气息一点点的逼近,让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怎么,你怕了?”

    长音如虹,既威严又阴冷,在空荡荡的高楼上回荡着,像是招魂使者的呼喊,配着楼外滴滴答答的雨声使得白玉京有些恐惧。

    “月城知县白玉京特来面见公主殿下。”白玉京三两步上了顶楼,颤颤巍巍的跪下去,却不小心扶到到了麻袋一样的东西。

    不对,是人!是尸体!

    白玉京的双手沾满了黏糊糊的汁液,热的。

    楼内漆黑一片,举起手来也看不到,白玉京想到了血,死人的血还没有凝固血!

    她下意识往一侧爬,还是人,一个两人,顶楼之上堆满了尸体,白玉京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殿下,奴是白玉京,奴是白玉京!”

    “你是白玉京,你可知道东内院的时候你就该死了,可是我竟然容你活到今日。”永安公主一身血红的大氅在黑夜的箭楼中像是雄鹰的羽翼,云鬓高梳,负手而立,凭栏远眺。

    远处,长安脚下的一片灯火里是李成冀带领的玉衡左右卫的大营。

    夜灯吹乱了她额角的碎发,背影犹如一座陡峭俊秀的独山,大权在握的顶端,是高处不胜寒。

    白玉京心中没有头绪,但她可以猜到在她之前来到这箭楼顶楼的人都已经死了。

    白玉京心中有恐惧,恐惧渐渐扩散开来,她知道也许接下来说错一句话就会人头落地。

    “奴那个时候当死,因为奴当时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不能为殿下所用。”白玉京小心翼翼的说道。

    永安公主没有转身,她冷笑一声道:“我听闻你幼年得道士算命说面相极贵,可有此事?”

    白玉京俯下身去,清冷的秋日雨夜,她的背却有了汗,低声道:“回殿下,确有此事。奴不敢欺瞒殿下,只是这些事另有隐情。”

    “说。”

    “奴的父亲乃是独自,祖父母只盼有个孙子,奴的娘亲生性软弱没手段,只盼着奴是个儿子,她就能在白家立得稳了。谁知道奴是个女儿,奴的父亲听闻之后,也奴的娘亲也不见就去了练武场。祖父母也没有好脸色,奴仆们没有不见风使舵的。出了月子娘亲就回王家,奴的婶娘看娘亲可怜这才使了银子,买通道士有了那番说辞。可惜,奴是个女儿身,奴的娘还是被休了。若是真是贵人之像,如何能落到月城去。”明明都是假话,白玉京说到此处却动了真情,声泪俱下。

    永安公主也是女人,她更是个不同寻常的政治人物,女人在政治上的掣肘她应该能感同身受。

    白玉京的娘确实被白家休了,白玉京因为是女儿也被强行塞到宫里去,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我看你比从前伶俐千百倍,难道死里逃生之后开了心智?”永安公主的声音渐渐缓和下来,同情是软弱的表现,永安铁腕善于断,她不会有同情,只是白玉京的话让她的杀心渐渐淡了。

    “奴本来也不笨,只是祖父溺爱,纵的奴一派天真。历经磨难,能庇佑奴的人唯有公主殿下,奴怎么敢像从前那般放肆?”白玉京知道永安公主的顾忌,说话越加小心。

    “我十三弟她不庇佑你么?”永安公主转身走下高台。

    “十三殿下喜怒无常,奴的娘亲也在西凉大都督府,奴的贴身丫头险些被糟蹋,奴生平最恨行强之人,也最护短……”白玉京欲言又止,她从地上爬起来,将手上快要干的血在身上擦了擦。

    “说到算命,奴从李成冀大营中带回来了一个真的能掐会算之人。说是什么碧虚元君的徒弟,奴向来不信这些。本来想早早通知殿下,奈何奴官小言轻,入宫无门,拖了银海的家人,还以为殿下已经知道了这才把奴叫来。”白玉京知道白兰性子耿直,特意模仿从前的处事方式。

    “起灯!”永安公主忽然说道。

    箭楼中微微亮起来一盏宫灯,白玉京站在一堆尸体中间,浑身血污。

    而三楼大殿四周是手持砍刀的禁卫军,观衣着猜不出来路。

    白玉京有点后怕,她差一点就也成了刀下之鬼了!

    如今的京城是个是非之地,拿了军需她必要速速离开!

    “来人,公主有令将这些李成冀细作的尸首抛下城去!”

    “是!”那些侍卫七手八脚的将尸体抬出去。

    白玉京忽然看到了赵饼子的尸首,赵饼子原来是又一春的伙计,是李成冀的人,她一直带在身边……

    白玉京这才顿悟,方才知道为什么永安公主会深夜拿她来!

    “梨花人在何处?”

    “回殿下,她在奴的住处。”

    “来人,去寻。”

    又有侍卫闻声退出去。

    梨花跟了出来却和钱彪一起被扣在城下,见人下来慌忙打听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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